初遇 (第1/1页)

    高原风呼啸而来，仿佛怪物怒号。

    何见阳蹲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，掏出手机纠结了半天，手指在通话键上就是摁不下去。

    他烦躁地撸了撸头发，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。又一阵风起，黑云翻墨，一滴雨砸在他脸颊上。他一激灵，猛地站起身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
    跑都跑到这了，还能怎样？

    何见阳关掉通讯录界面，打开微信，点开那个备注为“A何总”的对话框。

    妈，我要出去一段时间。

    别找我。

    发完他就把手机关机，塞进兜里，然后顺着山路往下走。

    “妈的！”

    雨越下越大，何见阳不得不找了棵大树遮挡。全身几乎湿透了，T恤和裤子湿漉漉地黏在身上，让向来爱干净的他恨不得把一身衣服全扒光。

    “不会真要死在这吧？”何见阳此时此刻，是真的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贪那两万块钱，也怨恨马老板为了这两万块钱就要把他赶尽杀绝。

    马老板发现他贪钱后，放话让他赔十万，不然就打断他的腿。

    他没钱，也怕疼。马老板派人堵了他三次，第一次在出租屋楼下，他跳窗跑了；第二次在他妈住处附近，他远远看见，没敢上去；第三次就是昨天，在朋友家借住，半夜听到敲门声，他又故技重施，跳窗跑了。

    当时半夜人在街上，他怒从心头起，横了心要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他的地方，第一个念头就是西藏。这地方他在网上刷到过，离羊城远，人又少，当即就订了到拉萨的火车票，一路跑到这里。

    到了地方，何见阳傻眼了。

    先是高反折腾得他跑了好几趟诊所，然后随便找了家旅店，浑浑噩噩躺了几天。今天精神稍微好点，可情绪一直不对，糊里糊涂跑上山，甚至想着干脆死掉算了。

    可真淋了雨，何见阳又不想死了。他看了看四周，一片荒凉，之前载他上山的那位大哥早不见踪影。他忽然害怕起来——这地方不会有狼吧？

    他想起在网上刷到过的那些视频，什么野狼在公路边徘徊，什么夜间的嚎叫声隔着几公里都能听见。雨声和树林的簌簌声混在一起，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背脊发凉。

    茫茫天地间，他单薄的身躯戳在其间，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草。

    他是个很怕痛的人，不然倒也可以让马老板打断腿认栽。可他实在忍不了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了，也忍不了没法换洗的脏衣服和脏兮兮的环境。

    他真的真的很怕被狼撕咬。于是咬咬牙，继续靠向马路边上走，想着能拦下过路车最好，实在不行一直走下去，总能见到居民区。

    何见阳在国道上走了快两个小时。

    不知是不是幻觉，他恍惚看见远处亮白一片。

    近了，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传来。来车了！

    何见阳睁大双眼，使出浑身解数站到路中央拼命挥手。

    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，他吓得一缩，下意识蹲下身子，双手抱住膝盖，惊恐地抬起头。

    他应该是活下来了。

    驾驶位下来一个穿衬衣黑裤的中年男人，打着伞奔过来，一把扯住他胳膊将他拉起，大声斥责：“不要命啊你！”

    何见阳抬起苍白的脸，摇晃男人的手臂：“求求你了，带我下山吧。”

    男人皱着眉打量了他片刻，像在怀疑他的精神状态，随后把伞往他手里一塞，自己冒雨跑回车上，拉开后车门探身朝里说了几句什么。何见阳看见男人又朝后座方向弯了弯腰，姿态恭敬。然后直起身向他猛挥手，示意他赶紧过去。

    何见阳这才发现，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攥着伞踉跄跑过去，被男人一把拉到副驾驶位上坐好。

    坐下去的那一刻，他全身的水瞬间浸湿了座椅，冰凉的皮质贴着他的大腿，他感觉到身下的座椅湿了一大片。

    他不安地扭了扭身子，想换个姿势减轻这种狼狈感。

    这车一看就很贵，座椅是皮质的，车内有一股淡淡的、他叫不上名字的香味，跟他以前坐过的任何车都不一样。

    何见阳张了张嘴，又不知道说什么好，最后只把伞收拢了放在脚边，缩着肩膀尽量少占地方。

    “赵总，您待会儿要叫人来吗？”

    何见阳意识到，男人是在和后座的人说话。

    他脑子里把这个称呼转了一圈，余光瞄了一眼车内后视镜，没敢真的转头。只是心里暗暗想，又是一个总，怪不得这车看着这么高级，他这辈子跟各种总打过交道，没一个好货色。

    “不了，不要通知任何人。”

    一道金石振玉般磁性的嗓音在密闭空间里响起，听起来低沉，沉稳。

    何见阳忍不住望向后视镜，恰好与一双深沉眼睛对视上。

    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移开视线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司机这时候跟他聊起来，语气早没了刚才凶巴巴的样子，热络得像是隔壁大叔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一个人在那儿？”

    何见阳抠着手指，指甲在指腹上一下一下地划。他不太想说话，但人家救了他，他不能不答，他的声音不大，在安静的车厢内却格外清晰：“和爸妈吵架，我跑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司机大惊，又恍然：“额的乖！这多危险！瞧你年岁不大，娃娃样子，倒是挺犟！”

    说话间，司机又迅速瞄了眼副驾上的少年：一张湿漉漉的脸，浑身细弱单薄；刚才拉他手腕时，伶仃细瘦的，感觉稍一用劲就要折断。这么小的孩子，还好今晚碰到他和赵总，不然后果难料。

    “看你不像本地人？”

    何见阳说：“我和爸妈是来旅游的。”他

    “怪不得。”司机边开车边点头，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，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，“人生地不熟的，和父母有啥问题都不该私自跑出来。这附近还有野兽，多危险。我女儿年纪跟你差不多，从来就没像你这娃娃一样要离家出走……”

    何见阳敷衍地嗯嗯两声，眼睛看着窗外。窗外一片漆黑，雨柱打在玻璃上，什么也看不清。他脑子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：待会儿到了镇上，他得找个地方住下，他兜里还有多少钱来着？七百块。够撑多久，他要不要找个活安定下来先。

    “老刘。”

    那道好听的声音突然响起，打断了老刘滔滔不绝的劝告。老刘立刻住嘴，像是被按了开关：“赵总？”

    “等会儿先送这孩子去派出所。”

    老刘连声应和。

    派出所。

    何见阳脑子里“嗡”了一下。去了派出所，他的身份就暴露了，一查就能查到他从哪儿来的，马老板的人说不定就顺着找过来了。他不能去派出所，绝对不能。

    话落，他借车内昏黄的光线，第一次真真切切看清了后座那人的样貌。

    之前在后视镜里，他只仓促撞上一双深黑的眼睛，现在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，那是一张线条分明的脸，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感，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。

    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，何见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，感觉自己那点破事在对方眼里大概跟透明的一样。

    他硬着头皮，又重复了一遍：“送我到酒店就行。”想了想，他又补了句谢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