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：砂糖、香料与阶级 (第1/1页)

    林家大宅坐落在台中州厅不远处，是一座典型的「和汉折衷」式建筑。前院是肃穆的砖造洋楼，後院则保留了清代风格的闽南式厢房。

    那间被春梅称为「秘密领地」的旧厨房，位於大宅最偏僻的角落。这里曾是林家全盛时期、为了应付数十桌宴席而扩建的「大灶间」，如今随着家族成员减少与生活方式的西化，早已蒙上一层淡淡的灰尘，唯有空气中依旧渗透着经年累月的、乾货与发酵酱料的沉稳香气。

    周三下午，当有栖川雫穿着一套乾净俐落的白sE衬衫与灰sE长裙，出现在旧厨房门口时，她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箱。

    「林小姐，我带来了科学。」雫将木箱放在厚实的红楠木桌上，里面整齐地排列着玻璃量杯、细致的砝码秤，以及几罐密封的白瓷瓶。

    春梅则站在灶前，她今日挽起了袖子，露出一截如藕粉般白皙的臂膀，手中正拨弄着一盘sE泽暗红、半透明的块状物。

    「这就是你说的秘密？」雫走上前，好奇地俯身观察。

    「这是黑糖，也是我们家族的根基。」春梅拈起一块，递到雫的唇边，「有栖川小姐，你在内地吃到的方糖，是经过重重过滤、漂白、脱sE的JiNg制品。那是纯粹的甜，却也是孤独的甜。而这个，你闻闻看。」

    雫下意识地低头，鼻尖凑近春梅的手指。她能闻到春梅皮肤上淡淡的皂香，以及那块黑糖散发出的、浓郁得近乎焦苦的香气。

    「有一种……烧焦的草木味。」雫轻声评论。

    「那是台南的yAn光，还有甘蔗被榨乾灵魂後的余烬。」春梅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采，「祖父曾说，台湾的糖，撑起了帝国的甜点屋。内地人享受着和菓子与洋菓子的优雅，却很少人知道，那些甜味的源头，是这岛屿农民在烈日下流出的汗水。对林家来说，糖不是调味料，是阶级，是血汗，也是我们被迫与时代妥协的筹码。」

    雫沉默了。身为官僚之nV，她习惯了从产量统计表上看待「糖」，那是支撑国策的「重要资源」。她从未想过，在一个本岛少nV眼中，糖是带着苦涩历史感的。

    「我的父亲……」雫缓缓开口，声音在空旷的灶间显得有些寂寥，「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研究如何提高产量，如何让这座岛屿更有效地供给内地。在我的眼里，味道应该是JiNg确的数字。但林小姐，你让我觉得，我以前吃下的每一口甜，似乎都太过轻率了。」

    为了打破这份沉重，雫打开了她带来的白瓷瓶。

    「这是我从京都带来的和三盆糖。」雫用细小的银匙舀出一点，放在手心。那糖粉如雪般细致，带着淡淡的N油h。

    春梅凑过去，两人的肩膀在狭窄的木桌旁轻轻摩擦。春梅学着雫的样子，用指尖沾了一点放进口中。

    那是如雾气般迅速消散的甜，优雅、内敛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纯净感。

    「真美。」春梅由衷感叹，「这简直像是……冬天的初雪。跟我们的黑糖完全不同。」

    「是啊，完全不同。」雫看着春梅，目光在昏暗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明亮，「就像你跟我。一个是野X且厚重的南国之苦，一个是JiNg致且脆弱的北国之雪。」

    「但雪也会融化在南国的泥土里。」春梅轻声回应，指尖不经意地划过桌上的砝码。

    这一天，她们没有制作什麽华丽的料理。她们只是将黑糖与和三盆糖分别溶入水中，观察它们在火焰下沸腾的模样。黑糖水滚动时带着浓稠的褐sE泡沫，香气霸道；和三盆水则是清澈的琥珀sE，气息幽微。

    当夕yAn斜斜地照入厨房，将两人的影子拉长、重叠在满是刻痕的木桌上时，春梅突然意识到，这不仅仅是味觉的交换。

    在这间充满旧时代气息的厨房里，她们正试图用彼此的糖，去调和那道由身分、血缘与历史所划下的、冰冷的国境线。

    「下一次，」雫在离开前，轻轻握了一下春梅的手，那是她们第一次实质的触碰，掌心冰凉却坚定，「教我做那道……你说过，工序繁琐到足以包裹生活苦涩的料理吧。」

    「好。」春梅看着雫离去的背影，心头像是被注入了一瓢温热的糖浆，又甜又烫。

    那道料理，叫作佛跳墙。春梅在心里默默说着，那是一道，必须把所有珍贵的食材都关在坛子里，才能闷出真味的、最压抑也最繁华的菜sE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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